第二天,只剩下兩個學生
那天午膳,圖書館裡放著《玻璃之心》。
我為這場放映,做足了所有「正確」的準備——挑選被Netflix 拍成劇、有世界級大明星、有流行音樂。我以為佐藤健親自讀完小說喜歡到用兩年學音樂,把小說拍成劇集。這件事會很吸引。見證一個愛小說的粉絲,如何推廣他最喜愛的一本書。這不是最好的題材嗎?那個可是First Love的佐藤健喔!
我在親自準備彩蛋,導讀,在早會上安排學生分享。班房裡貼滿海報。放映那天,連校長和副校長都來了。
第一天,來了幾位初中同學。
第二天,只剩下兩個。
我記得我坐在後排,看著那一整排為他們準備、卻空著的椅子。螢幕上的畫面還在播,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,大聲得有點難堪。
窗外是操場的喧鬧——原來他們都在那裡,在陽光底下。
那一刻我才發現:並非他們不愛我選的書。
而是我,根本沒有站在他們角度思考。

後來我又用漫畫改編的《極速100 米》試了一次,想著有關跑步的漫畫,這次夠針對運動員吧。結果一樣。
我花了點時間才願意承認,問題從來不在那兩本書,而在我的設計。
而我看清自己的方式,說來有點慚愧,是先問了自己一個問題:我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讀完一本書了?我多久沒讀過英文書了?
我也會把書買回家、堆在床頭,然後一頁都沒翻。我也會在累的時候滑手機,而不是看書。有時候一整天的課堂,我也會想好好吃個午餐好好喘口氣,而沒有參加學校午間的活動。
我自己都這樣了——那我憑什麼以為,辦一場熱鬧的放映,就能讓一個初中生,從此愛上閱讀?
當我這樣想,我才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學生那一邊。

從那裡,我一件一件看清了自己。
我一直在為「已經會讀書的人」設計。
我的活動,常收到老師稱讚「很有心思」。但會覺得「正」的。通常是老師——而老師,本來就是讀者。尤其在大多數的課室裡,對「閱讀」這兩個字可能從一開始就抗拒。我為錯的人,做了我以為他們需要的事。
我還要求他們「犧牲」,挑了一個身體最抗拒的時間。
我把活動放在午膳。午膳是一個初中生一天裡,唯一能吃飯、喘氣、和朋友說笑的縫隙。而且人剛吃飽,血液都去了腸胃,昏昏欲睡——那根本不是身體願意安靜讀書的時刻。
我不只選錯了時間,我是逆著他的身體、逆著他的生活,要求他來配合我。
好的閱讀推廣,從來不是要學生為閱讀犧牲什麼。它更像教學:你得為他設計一個願意走進去的「入口」,再給他一段走下去的「陪伴」。 不是逼他繞路來找書,是順著他的生活,把書輕輕放在他本來就會經過的地方。
但最讓我心裡一沉的,是我那時心底藏著一個傲慢的念頭——只要活動辦得夠精彩,我就能讓一個孩子「愛上閱讀」。我以為我能用一場兩小時的放映與分享,替他走完那條本該他自己走的路。
那兩排空椅子,輕輕地、卻很重地告訴我:閱讀沒有捷徑。
一場再好的活動,也只是補習班的一堂課。它或許能點亮一個瞬間,讓一個孩子第一次覺得「原來書中的故事也很有趣」。但補習取代不了真正的學習。下了課,書還是要他自己回去,一頁一頁地讀、一天一天地,一天一天地讀成習慣。我能做的,從來不是替他讀完,而是遞給他一個開始,介紹這個世界有趣的事情。然後退後一步,信任他往後每一個沒有人看見的夜裡,有能力在願意自己翻開那一頁時,知道要翻什麼。
也因為這樣,我換掉了衡量自己的尺。
我曾經用「來了多少人、辦得多漂亮、多少人稱讚」來打分。那些衡量的全是我做得如何。但真正該被衡量的,從來不是我,是那個學生的真實反應。他的眼睛有沒有亮一下?他散場後,有沒有把那本書帶走?過了一個月,他有沒有,因為這一次,自己又翻開了另一本?
我也因此不再相信「有一套萬用的好方法」。方法是死的,對這個孩子有效的,對那個孩子可能毫無用處。重要的從來不是哪一招最厲害,而是對眼前這一個人、這一刻,什麼才是最適合的。 你唯一能依靠的,是蹲下,看清他,然後根據他的困難與情況對症下藥。

所以我不再只追問「怎樣辦一場有趣的活動」。
而是如何為他們建立「我是閱讀者」的身份認同。
我學會先問自己有沒有好好讀書,有沒有好好帶他們感受閱讀的美好,故事的有趣,世界的宏大。好好從他們的角度思考。
歡迎回信,跟我說說你的那兩排空椅子。
一個嘗試代入學生的選書人:家安
PS:玻璃之心真的很正,是最近幾年音樂,故事,文字結合的最好的作品。值得大家看看。有關多媒體的結合,以及故事的串連。見證一個小說的粉絲,如何推廣他最喜愛的一本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