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校的閱讀推廣服務錯對象
學校裡很多閱讀活動，其實都做得不差。
書展、作家講座、閱讀獎勵計劃、主題閱讀周、書評比賽、電子書推廣。大家都很努力，大家都很願意花心思。
但現實是，很多事情做著做著，最後最受惠的，仍然是本來就比較接近閱讀的那一群人。那群：「已讀者」
做閱讀推廣之前，請先分清你的目標是「已讀者」，還是「未讀者」。
閱讀是一種身分認同
這也是我最近一直很想把它說清楚的一個觀察：
很多閱讀活動，沒有成效的原因，是服務錯了對象。
如果要把這件事講得更清楚，我覺得有一個很重要的分類。
就是把學生先分成兩種：「已讀者」，和「未讀者」。
所謂「已讀者」，不一定是全級最會讀書的人，也不一定真的一年看很多本書。更準確地說，他是那些已經把閱讀視為自己生活一部分的人。
他可能會主動借書，記得某位作者，看見某本新書會有好奇心，也願意在活動裡說出自己對一本到作品的感受。
對他來說，圖書館比較像一個可以慢慢逛、慢慢找東西的地方。他看到閱讀活動，心裡多半會想：「有趣，我看看有沒有我喜歡的東西。」
「未讀者」則不是這樣。
「未讀者」未必能力差，他可以是全級頭三，也未必真的討厭故事。他可能會看影片、玩劇情遊戲、追角色、喜歡聽別人講經歷，甚至對某些情緒或問題很有感。
但他從來沒有建立起一種感覺：原來閱讀這件事，也和我有關。
所以當閱讀以一本到書、一份報告、一個指定任務的形式出現時，他很容易立刻退後一步。是因為在他的經驗裡，閱讀從來不是入口，而是要求。
這不是自我選擇的探索，而是被逼的評估。有時候，甚至是一種再次提醒自己「我不是這種人」的場景。
現在的活動只是獎勵「已讀者」
如果未釐清這兩種學生，學校就很容易把同一種活動，當成對所有人都有效。
問題在於很多閱讀活動的設計，其實天生比較照顧已讀者。
因為它們預設了一些事情：
- 你願意主動走近書；
- 你不介意花時間完整讀完一本到作品；
- 你有信心公開講自己的想法；
- 你不會因為閱讀而感到羞恥、挫敗或無聊。
但這些預設，恰恰就是「未讀者」最過不去的地方。
所以很多時候，不是老師故意忽略「未讀者」。閱讀推廣的老師本身也是會閱讀的人，所以大家潛意識看閱讀的角度會影響思考活動與決策，令到活動變成老師覺得會幫到曾經自己的模樣。
所以開始設計活動時，站的位置就已經是已讀者的角度。這也是為什麼，很多活動看起來很成功。參與的人很投入。作品很完整。分享很精彩。成果展示也很好看。
但如果你認真看參與者，會發現常常是同一批人。
那些本來就敢說、敢寫、敢表達，也本來就比較願意閱讀的學生，會不斷在同一套系統裡被看見、被鼓勵、被證明。
而那群還沒有成為讀者的人，往往在活動正式開始之前，就已經悄悄退場。
所以我愈來愈覺得，今天學校最需要被重新設計的，不只是活動本身。
而是重塑思維，包括看閱讀的角度以及活動策劃的理念。只有我們重新思索什麼是閱讀，什麼阻礙了學生，如何降低摩擦力等......才能代入「未讀者」困境，讓他們自主閱讀。
有時候我們自己都是另一個範疇的「未讀者」。
以我自己為例，我是中文書的「已讀者」，同時也是英文書的「未讀者」。
改變很慢，很難，很反人性
第一，這件事很慢。
「未讀者」的改變，不一定是從「一本到尾讀完」開始，而可能只是從「願意停下來看兩分鐘」開始。這種變化很小，很不戲劇化，也很難立刻寫進一份漂亮的成果報告裡。但它可能比很多高光時刻都更重要。
第二，是這件事很難。
你要處理的除了選書問題外，更多他過往的失敗經驗、他對自己能力的判斷、同學的眼光，還有他對閱讀這個行為本身累積下來的抗拒。
第三，是整個系統本來就比較獎勵那些容易展示的成果。
參加人數、作品數量、得獎紀錄、活動照片，這些都很重要。但一個學生第一次沒有被逼的情況下，在圖書館裡多留了十分鐘，這種事很真，也很難被制度看見。所以資源很自然就會流向那些比較容易成功、也比較容易被看見的地方。也就是已讀者身上。
從「未讀者」思維設計
但如果真的把「未讀者」放在中心，很多事情會不一樣。
首先，你不會先設計要求，而會先設計入口。
因為對未讀者來說，第一步不是寫讀後感，也不是借一本到尾，而是願不願意靠近一個和書有關的情境。那個入口可以是展覽，可以是任務，可以是一句問題，可以是一個角色，也可以是一條讓他覺得「這可能跟我有關」的路。
其次，你會先保護他的自尊，再談他的能力。
未讀者最需要的，往往不是再一次被提醒自己讀得不夠好，而是先有一個低風險的方式，去接觸文本。比起一開始就要完整輸出，很多時候更好的做法是先讓他看、先讓他選、先讓他感受、先讓他留下很短的回應。
再次，你會先給故事，再給書單。
對已讀者來說，看到書名就可能想讀。對未讀者來說，很多時候要先感到某種情緒、某個角色、某條問題和自己有關，書才會開始有意義。甚至單純來圖書館看看也好。
最後，你會重新定義成功。
對未讀者而言，成功不一定是「今年讀了十本書」。有時候，成功只是第一次在沒有被逼的情況下，願意把打開一本到書。或者在看電影與遊戲時，遇到有相關的書籍，願意去google一下相關資料。
這件事很小。但很多閱讀人生，可能就是從這樣一個很小的動作開始。
從不同角度，實踐這件事的話：
如果從校長角度看，最值得問的問題不是「今年做了幾多個閱讀活動」，而是：
這些活動主要吸引的是哪一批學生？
如果答案永遠是同一批人，學校就應該開始重新分配資源。把一部分力氣，專門投向未讀者的入口設計。就算暫時未能增加額外資源，也可以先從三個地方開始：增加固定閱讀時段、要求跨科活動交代如何照顧未讀者、以及正式讓圖書館主任參與校政的討論。
如果從圖書館主任角度看，也可以用幾條很簡單的問題重新檢查現有活動：
- 這個活動，誰最容易參與？
- 這個活動，誰最容易成功？
- 這個活動，未讀者在哪一步會退場？
- 如果只改一個環節，怎樣可以讓他多留五分鐘？
當這些問題開始被問出來，閱讀推廣就不再只是辦活動。它開始變成真正的讀者設計。
如果你想立刻試，不一定要推倒重來。你可以只挑一個現有活動，把流程畫出來，然後在每一個環節旁邊加一條問題：「未讀者」會不會在這裡退場？很多時候，只改一張任務紙、一句提問、一個開始方式，整個入口已經不同。
而我愈來愈相信，未來學校閱讀推廣真正要投資的，不只是更多活動，也不是更漂亮的成果展示。而是那個讓「未讀者」第一次不那麼害怕閱讀的入口。
因為如果一個學校的閱讀系統，只懂得照顧已讀者，那它做得再精緻，也只是把原有的讀者照顧得更好。
真正的改變，應該是讓原本不覺得自己和閱讀有關的人，
慢慢開始覺得原來我也可以。
感謝你閱讀至此你可以試著回想一下：
你最近一次辦的閱讀活動，最投入的是哪一批學生？
而最早退場的，又是誰？
幕後碎碎念
我開始不知道要寫什麼主題了，所以如果有什麼你有興趣知道的書，有興趣知道的東西，都可以告訴我。
又話者你遇到什麼困難，都可以聯絡我，讓我們互相砥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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